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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谁慰我心(春雪)  

2014-11-19 14:17:07|  分类: 触摸善的温度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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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王伯伯死了。

    和父亲做了一辈子邻居的王伯伯死了。虽已是八十高龄,但平时无病少痛,似平静安闲地度着晚年,他的死实在出乎意料。

   几天前,王伯伯猝然而逝。

   秋雨蒙蒙,凉意随雨丝侵蚀身心。

   “觉得王伯伯还坐在门前似的,笑着和我打招呼。那慈祥的老人突然离去,让我有些空落落的。

   “看你王伯伯一脸的平静,他的心里有恨啊!年过七旬的父亲一字一顿。

   “恨?!

   “当了那么多年的地主……”

    弓着腰,低着头,胸前挂着大大的牌子,亮在主席台旁边,听台下的乡民高举右拳齐声高呼:打倒地主!”——老王,倏地一下,从我的记忆中,浮雕般出现在我的面前。

    记忆中,老王的脸苍老得如同干枯的松树皮,只是见到我时,松树皮会发生错位。

    那时,老王的两个儿子已经回村了,虽然那个后来被学生戴上高帽,嘴里塞上稻草的老师对王家两个儿子辍学痛心得直叹气。地主的子女不允许读高中。

    村里放露天电影时,老王总是坐在村革委会的后边,弓着腰,陪着笑脸,一根接一根地奉送着香烟。

    在老王家的侧面墙上,画满了牛鬼蛇神,陈家老二常常在日落时分,手拿木棍,指点着墙面,控诉着什么。老王孤零零地站在墙的对面,低着头,弓着腰,随着陈家老二高亢愤疾的喊叫声低沉地哼哼着。远处,是一群孩子,在陈家老二的气势下瑟缩着。

    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,一个多雨的江南难得的好天气,万物在享受着自然的恩赐。

    老王挑着满满一担粪,艰难地走在窄窄的田埂上,脊背高高耸起——这最脏最累的活总是非他莫属。这时,迎面走来了陈家老二。

    其实,陈家老二没什么来头,父母都是村里极普通的村民。陈家老二曾经在村里读过几年书,不知为什么就不读了。只是多年后还听人说,他在一年级时因为把“50”读成五零而被老师拧过耳朵。

    现在,他是村革委会主任,大张旗鼓地爱上了一个女知青。为了看上去与女知青般配,他脚上的皮鞋在田间小路上锃亮得令人好生敬畏。

    老王挑着满满一担粪,就这样撞见了陈家老二。

    他一时慌了神,不知如何躲闪,犹豫了一会,慢慢卸下担子,自己拿着扁担避到了水田里,苍老的脸上满是愁苦,抽搐着,试图陪着笑脸。

    陈家老二灵秀地越过粪桶,面对老王,定定地站着,突然,恶狼一样,抬起锃亮的皮鞋,狠狠地朝老王的胸口踢了下去……瞬间,老王就窝下了腰,跌在水田里……

    暖暖的春风吹拂,金银花散发着淡淡的香。我,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,背着书包,目睹了这一切!

    岁月掩埋了刑场,是否能抚慰伤痕累累的心?

    几十年里,我读书,认识了许多从文革中走过来的知识分子们——他们平反了,补发了工资,恢复了职务、荣誉,他们写了许多与文革有关的文章:季羡林的《牛棚杂忆》,杨绛的《干校六记》《将饮茶》,我更清晰地看到十年的荒诞与残忍,庆幸他们迎来人生的春天。他们叙述、剖析,倾诉着历史,自嘲当年的狼狈,淡漠着罪人,在冷静中抬起了知识分子高傲的头颅。

    可是,老王呢?当了那么多年地主的老王,从解放初期到改革开放,长达三十年中,在农村被划为地主,十年动乱中被残酷迫害的老王们呢?他们真的有罪过吗?

    当父亲一字一顿说到时,我的心瞬间变得沉重、压抑。

    往事不可追,可谁给他们倾吐的机会?谁曾想倾听他们的心声?谁曾想给他们一个说法?陈家老二们是否有过一丝悔意?

    老王死了。

    在迈入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时,他带着无法释怀的恨离开了越来越和谐美好的时代。

    谁慰我心?——谁慰我心——谁慰我心——

    我听见来自地底的呼喊穿透蒙蒙雨雾,在寂静的天空轰鸣。

   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(本文为原创,转载请注明出处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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